TOM独家连载《韩端:风雨玫瑰》第13章-自己的战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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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自己的战场
我经历过的第一次失去亲人是我儿时的伙伴冬冬，但是那时候太小了，不大懂事，也不知道失去一个人的“永别”意味着什么。后来到了1999年，我16岁的时候，姥姥去世了，对我的触动特别大。本来姥姥的身体相当好，也没有什么病，她是个善良的人、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和蔼。那一次我去秦皇岛集训，临走之前姥姥生病住院了，整个集训期间我都在想她。我们家搬上楼房后住两室房子，我一直跟我姥姥住，失去亲人既痛苦也令人成熟。从那之后我突然发现在与人相处方面有了一个质的飞跃，尽管现在看来可能还是很不成熟。在那之前，我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，一切以自我为中心，据说我们这一代中国独生子女都有这个共同的毛病，比较自私，这也许算是一种成长的烦恼吧。
好在那时候我遇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三任教练，王世杰，大连青年队主教练。他应该比赵图强略小个一两岁吧，带我们的时候风华正茂，还年轻着呢。在带过我的教练中，他算是最有男人味的吧，大度，宽容，能够容忍我们犯错误，这一点对我们这些成长中的半大小屁孩来说，具有相当的心理优势，特有亲和力。我们确实成天犯错误，技战术也很不成型，但是我们也比较敏感、自尊，害怕被教练骂。训练之余，王世杰也能跟我们一起打扑克、给我们做放松什么的，那是我们师徒之间关系最融洽的时间。反正那时候一支队里就一个教练管，所有的工作都是他做。其实平时我们也是挺不知道好歹的，似乎我踢好球是我的本份，你当好教练是你的本份，对教练也没有太深的感情。直到有一天，王导在训练结束后突然让我和毕妍留下来，等其它队员都走了之后，才开口告诉我们说：
“你们两个已经被国家青年队选上了……去了好好练，别给我丢人！”
说这话时，王导微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，似乎很舍不得放我们走。那一刻，我才突然感觉到，原来，教练就是这样一个职业，把你培养成材，他自己也老了。以前每到教师节，我们就应付差事地歌功颂德一番园丁精神，但那只是一种按部就班的工作流程，到护士节就歌颂护士，建军节就歌颂军人……与感情无关。只有在你真正离开老师的时候，才对这个职业产生由衷的敬佩和感激之情。燃烧自己，照亮弟子，蜡炬成灰泪始干。每当我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时，我就想对着那一排渐行渐远的身影喊一声：老师好！我爱你们！
还是说一下我的踢球生涯吧，因为我经常身兼数职，所以如果不仔细说明一下，还是会有一些混乱的，不过我也可能有一些时间记得不对，估计你也很难明白我什么时候在什么队。我最初在1991年上的是足球学校，到1995年转入水仙小学，区里有比赛的时候，我们是水仙校队，市里有比赛的时候，比如每年一度的“市长杯”，我们就是西岗区队。然后升入34中，平时我们还是在足球学校训练，区里有比赛的时候，又代表西岗区去打。后来，我入选了大连青年队，代表大连打比赛。在大连青年队期间，我又入选了中国青年队。在中国青年队期间，我又入选了大连队（后来改为实德队）和中国国家队。所以在这期间我的身份一直都是多重的，当然永远都是上一级的比赛最重要，只有在上一级没有集训或者赛事的时候，我才会“向下兼容”。国家队没事的时候才可能去国青队，国青队集训的时候却可能会上调国家队，比如最近我在国家队集训，大连队在重庆打足协杯拿了亚军就没我的份儿了。我多年以来经常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形势，要么在国家队赛，要么回俱乐部练，很少能赶上有那么好的时机，两边都放假，不用训练了，那基本上只出现过在梦里。训练苦的时候，我真做过那样的梦----教练进门宣布说：
“最近大家训练很辛苦的，从明天开始，放假一星期，不用出早操了！”
真是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，想什么来什么，把我激动得从梦里笑醒。
在进入大连青年队之前，每一年的寒暑假我们也都有集训，暑假好办，在大连就能进行，到中国的任何一个城市也都能训练、打比赛，夏天全国的气候条件都差不多吧。寒假就不行了，北方的气候条件不允许，就算我们自己能吃苦，不怕冷，可是天寒地冻的，场地不行啊！所以我们那时候一般冬天都到广东英德基地去集训。由于青少年足球队都是穷队，女足更不用说是穷中之穷，我们到那里，基本上都是住最差的条件，8个人一间屋，上下铺的，屋子不大住8个人本来就够挤了，有时候为了省钱，还挤进9-10个人，很挤很挤，如果早上出操大家同时起床的话，20个脚丫子都站在地上，基本上就能把地面占满了。生活条件也很差，洗手间都在外边，走廊里，早上洗脸都要端着脸盆到外面去洗漱。我们也会给自己找乐子，比如离洗手间很近，就会说，好歹晚上起夜方便，没等害怕就回来了。如果离洗手间远，也不坏，起码闻不到厕所味，别人起夜也不会在你门口走来走去，能睡个踏实觉，也不错。
以前大家总是说中国女足的生存条件如何如何的恶劣，其实还只是说到了成年队，如果记者真的看到了女足青少年队的训练条件，再报道出来，我想中国没有谁的父母会再支持孩子去踢足球，真的。给你举个例子说，即使到了今天，在中国女足顶级联赛的职业队中，还有的队员一个月挣700元钱。你生活在北京，你能想像干什么工作挣700元吗？保安是800元，保洁是1000元，在马路边看停车场至少都得1500元……算了，不说这些了，一提就上火。
大连青年队其实就是大连二队，怎么着也算是职业队了，但是还没有队服，仍然靠队员自己从家里带。我们到秦皇岛集训，四人一间，其实也是个标准间，只不过原来的两张床改成了上下铺，住四个人，但是好歹洗手间在屋里啊！对于我们这些苦惯了的女足队员来说，简直就是住进了香格里拉大饭店！我们的要求并不高，也不知道人家条件好的住什么样，只是知道人数越少越高档。如果有一天集训，教练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双人标准间，我们一定会把它叫做“总统套房”，穿着鞋睡一宿，好好嚣张一下。
在王世杰带领下，我开始了自己的职业足球，尽管那时候年纪小，但是对足球比赛的残酷性还是有了相当的认识。在那之前，我一直比较顺吧，到哪里都要我参加比赛，我都是主力，所以也没有哪场比赛让我印象深刻的。到了秦皇岛，正式比赛一打，穿上了新队服，感觉特别好，表现不错，下来后王导就表扬了我，一下子就把主力位置坐住了，这其实几乎是个奇迹，只是我太小了，还以为上帝就是这么安排的，我就该打主力呢。
当时我踢球还有个绰号：“老黄牛”，这也算是遗传吧，我爸年轻时候也叫这个。我小时候踢球一般都是独来独往的，勤勤垦垦的也不会偷懒，教练告诉怎么样就怎么样，像老黄牛，有些队友爱耍小聪明，踢球时得懒且懒，能少跑一步是一步，我从来不会那样做。我觉得别人都希望跟踢得好的人一起玩，或者给点什么东西啊，从家里带来好吃的也喜欢跟踢得好的人一起分享，所以我在队里的生存之道，第一位就是踢好球，踢得好了，自然就受大家欢迎。
在足球学校的时候我就得了“老黄牛”这个绰号，一直带着走，到哪里都有人叫。不过到了大连青年队，跟队友的关系最开始也不是那么顺的。从各个区上来的队员，平时打“市长杯”或者各区之间的比赛时，大家都是对手，在场上各为其主，拼得都挺凶的。现在突然站在一起，成为一个战壕的战友了，一时在思想上还转不过弯来呢。那时候大家见面，有点儿像国共合作，在一起打了十年内战，突然就统一战线了，共同抗日了。眼睛一眨，老母鸡变鸭，敌军变友军、对手变队友了？那投诚过来的伪军，能跟咱八路一条心吗？
第一天入队的时候，我第一个接触到的是王导，第一个见到的队友是我后来的搭档毕帅。当时她在大连的另一个区队踢球，我们经常交手，所以尽管还不认识，但是互相都知道谁是谁。也只是知道她球踢得好，知道她这么个人，至于为人如何、什么个性、关键时刻为朋友两肋插刀还是插朋友两刀……等等一概不了解。在此之前，我们互相之间的最大了解全都来自于赛前动员会，我们的教练经常布置说，“一定要冻结毕帅，盯人中卫必须寸步不离。”而她们的教练则会说，“把韩端逼到边路去，不能让她在禁区前沿拿球。”几年来，我们一直都视对方为眼中钉、肉中刺来着。她也知道我是韩端，但是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不大好意思也好像还有点儿仇似的，我们毕竟在同一块场地上对抗了好几年，彼此都知道对方曾经是自己最强劲的对手，现在竟然成搭档了，你说她能给我传球吗？可传可射的球，我是自己“独”一下还是给她“爽”一下？
好在这段互相陌生的时间并不长，我们很快就成了黄金拍档。毕竟我们一起打前锋，要想出成绩，就得互相协作，起码先要互相了解。所以就慢慢的说上话了，为了彼此形成一个默契。最开始是在场上说，互相都说，比如定位球发出来之前，说一声“你往前跑点，我在后面补射”之类的，先是只说公事，然后慢慢的开始说些私事了，从场上说到场下，场外的活动也就经常聚在一起，没几天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。
与后来在国家队的严厉作息制度相比较而言，当时尽管生活条件苦一些，但是训练方面的自由性更大。比如训练结束之后，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放松方式，总算有一点儿自己作主的时间。那时的教练管我们不是太严吧，没有国家队管的多，对业余时间也没有太多的要求，到时间按时睡觉就是了。不过即使有时间，也基本上面临着无事可做的状态。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没钱啊，没钱就买不起电脑，买不起手机、游戏机，甚至连书都买不起，更不用说买时装、高档化妆品、买房子买车了。
业余生活一直都是那么单调，训练完了给你自由活动时间也懒得出去。一般就去海边玩，散散步，吃烧烤摊儿。晚上吃完饭出来，我们一群清贫的、假小子式的疯丫头，嘻嘻哈哈走出基地，我们都是海边长大的，对海并不陌生，但是站在茫茫的大海边，也见惯不惯，激动不起来。海上日出、海上升明月等等都看得多了，苦海无边，我们不辨方向。一大群人经常说得热火朝天的，除了足球不能谈，其它说什么都特来劲，争论起一个时尚人物或者娱乐新闻，往往有着无穷无尽的“跟贴”。这时候毕妍一般都是“主播台”，她能说，还能学，模仿起哪个人来，总能把人笑疼了肚子，大家东倒西歪的，蹲在地上笑。有时候，坐在沙滩上，突然之间大家一起沉默了，谁都不想讲话。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海平面，我们想起了自己吉凶未卜的前途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踢出头来，我们的青春花季，又将绽放在什么地方的哪块草坪上呢？
第十四章 料理后事
在紧张的训练之余，我一直没有放松文化课的学习，不仅仅是因为我上进心强，不愿意被人说，足球运动员都是四肢发达、头脑简单。更重要的是，我看到了太多队员退下去后谋生的不易，文化底子薄，干什么工作都很困难。我有一个从前很要好的队友，退下来之后一直在一个商场里卖手机，自己有柜台，大小也算是个老板吧。但是人家有那个商业头脑啊，做生意就像个做生意的样子，还能赚钱。我要是早早退下来了，干什么赔什么，卖水果我自己能都给吃了，卖海鲜我家得顿顿煮螃蟹吃。所以在那个时候，我经常为自己的将来发愁，有事没事总在想，我将来不踢球了，干什么去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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